封面故事丨寫給列奧納多·達·芬奇的一封信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蒯樂昊 日期: 2019-05-10

希望你看到這封信之后,能給我一個回答。你可以托夢給我,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突然給我某個線索作為指示

親愛的列奧:

你從來不曾認識我,我卻在很多個日子里想象過你。在世界不同城市的博物館里,站在你的畫前,聽任渾身雞皮疙瘩站起來。這種混雜著狂喜和恐懼的感情,在我的時代有一個驚悚的名詞,叫作“顱內高潮”。你是第一代解剖達人,我想我不需要向你解釋什么叫作“顱內”。我的手機甚至一度用你做過屏保——你肯定不知道這是啥意思,那就等于是你那個時代的女性在脖子上公然掛出刻有你容顏的cameo呢。

我的書桌上放著一張素描,我寫這封信的時候隨時可以抬頭看見它,它是一位18世紀的畫家用你愛用的銀尖筆,棕色墨水,模仿你的筆觸,畫了《最后的晚餐》的局部:圣彼得擺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手勢,指向耶穌心愛弟子約翰的脖子,約翰低頭垂目,似在昏睡。在以你的名字命名的懸疑小說《達·芬奇密碼》中,這一部分被認為是基督教千百年來隱藏至深的一個謎,而你洞察了這個謎底,并把它藏在了畫里。小說認為,這個昏睡的人并非約翰,而是基督的愛人瑪麗亞,她當時已有身孕——這就是導致了后來十字軍東征的圣杯之謎。這部小說極度暢銷,在全球賣出了接近1000萬冊,并且被改編成電影。據說,小說中對你畫作的這些解讀,并非空穴來風的虛構,它代表了幾個世紀以來少數學者的猜測。

可能因為對你的畫作太過熟悉,我無法忍受在家里懸掛任何一張復制品,這幅來自18世紀的臨摹之作是我目前比較能夠接受的一種贗品。因為它仍屬舊物,帶有時間的痕跡;還因為我覺得畫畫之人在面對著圣瑪利亞感恩堂那堵墻體臨摹的時候,那幅著名的壁畫還沒有面目全非。當然,這可能是我一廂情愿。

是的,我來自未來,來自東方。自從你倒在法國國王的懷里死掉之后,已經五百年過去了。今年,全世界的美術館都在競相舉辦你的追思展覽,可是擁有這個實力的機構鳳毛麟角。比起你旺盛的好奇心來,你畫得可真是太少了。你不知道它們現在有多貴!貴到那些最財大氣粗的美術館都付不起托運畫作的保險費了。去年,一幅新近被判定是你真跡的《救世主》拍出了4.5億美元的天價。你對美元可能沒有概念,在你的時代甚至還沒有美國這個國家,可我也不知道它們能換算成多少弗洛林金幣,反正就是多到數也數不完——話說,那幅畫到底是不是你畫的?請你不要這樣含笑不語。

扯遠了,我是說,今年到處都是關于你的展覽。可惜,除了幾家得天獨厚的頂級博物館之外,好多地方的人們并不能看到真跡。他們不得不滿足于用聲光電的方式,去看那些復制品。你的作品,在現代科技的幫助下活了起來,并且能動。如果你還活著,你一定會對此深感興趣,它們比你為米蘭大公籌備的任何一場慶典都更為鮮活。你雖然畫畫不多,但留下的手稿足夠豐富。梅爾茲是好樣的,不愧是你賞識的關門弟子、你正式收養的繼承人。這位貴族青年很好地保護了你托付給他的手稿。在這么多年里,記載著你奇思妙想的數千張筆記并未流散,它們被一代代地傳遞了下來,直到現在,還在源源不斷地給人類提供啟迪和勇氣。你知道嗎?你這個左撇子,為了讀懂你那些從右往左反寫的文字,人們在展覽你文稿的時候要附上一面鏡子,這樣他們就可以從鏡像中讀懂你的意思了。一開始,他們甚至以為那是你為了保密而自行發明的獨特文字呢。

你這會兒正在暗自發笑,你確實有很多秘密,是不是?

《救世主》

關于你,我有很多疑問,我采訪過一些研究你的專家,可惜他們無一例外地語焉不詳。答案在風中飄,我想,只好親自問問你本人了。希望你看到這封信之后,能給我一個回答。你可以托夢給我,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突然給我某個線索作為指示。希望你的編碼不會太過復雜,好讓我可以解碼。你會有辦法的,我相信。

疑問一,事關信仰:你到底是不是一個無神論者?

在你的年代,你沒辦法和盤托出你對宗教的真實想法,但是現在可以了。

毫無疑問,你是科學的追隨者。你在科學上的成就,至今仍令人咋舌,隨便舉個例子吧,你早就發現了蒸汽可以轉化成動能,并且制造出了利用蒸汽轉動軸承的機械,比瓦特早了近三百年。可惜你太超前了,你那個時代還沒有準備好迎接這樣的革新。

如果你的發明在當時就能大規模普及,歷史將徹底改寫,深刻影響了世界格局的英國工業革命,將提前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上演。

麥哲倫要一百多年后才發現地球是圓的,而你卻早就著手設計一個巨型的雙塔裝置來測量地球的半徑和周長了。這一研究在當時全無實際用處,它只昭示了人類最純正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

你沉迷于解剖,前后解剖過三十多具人體和大量的動物尸體,一開始你只是為了研究人的形體和肌肉,為了方便繪畫,很快你的好奇心就去了別的地方。你是最早發現動脈硬化的人,也是最早認識到血液系統的中心不是肝臟而是心臟的人之一,而且你清晰地界定了四心室的構造,并悟到了主動脈瓣的工作方式,后世的解剖學家花了450年才意識到你是正確的。

為了向你在醫學和機械上的驚人成就致敬,現在最先進的自動手術機器人被命名為“達芬奇機器人”。

從長度上,你領先你的時代,不是一星半點,而是以世紀計。從廣度上,你超越你的同行,不是簡單的多才多藝,而是百科全書式的跨界。上面這樣的例子,隨隨便便就可以再舉出幾十個,但我們還是就此打住吧。我想問的是,在你深入地理解了科學之后,如何回過頭來看宗教?

比起中世紀,文藝復興雖然已經實現了人的覺醒,但長期占統治地位的,依然是神,教會依然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宗教滲透在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很多跡象顯示,你并不虔信。你解剖人體,想在這個軀殼里找到靈魂,結果你沒找到。這些科學研究讓你接受了許多所謂的“異端邪說”。你交給宗教機構的訂件畫,比如《巖間圣母》,甚至引起了他們的憤怒。都知道你是象征高手,畫面中一花一石都有含義,你在宗教畫里藏進那種詭異的不以為然,讓圣母、加百利、烏列大天使、施洗約翰、救世主基督……統統做出各種意味深長的神秘手勢,到底用意何在?

我能約略猜測到一點你的信仰體系,從你的各種蛛絲馬跡里。雖然你一生都甚少表露對宗教的態度。孩提時代起,你就是大自然的孩子,整天跟著叔叔在野外跑,問這問那。好學如你,卻堅持不學當時的顯學拉丁文,因為對你來說,真正的知識是關于宇宙萬物的。獲得這些知識的途徑,你只相信實踐。

你是經驗理性和實驗理性的信徒,追隨一位名叫真理的上帝。你相信人與自然萬物的連接,宇宙之中自有運轉法則,這個規律本身,就是神性。你在人體自身的勻稱性里畫出了教堂——這不是隱喻,你跟你的建筑師朋友弗朗切斯科·迪·喬治真的這樣干了。

但是你可知道?在你之后的許多偉大科學家,最后依然倒向了宗教,比如牛頓、達爾文……甚至連愛因斯坦都不得不承認,“當科學家好不容易爬上科學的巔峰,卻發現神學家早就坐在那里等他們了。”

所以我格外想聽聽你的回答,你在宗教統領一切的時代如何理解宗教?你在剛剛窺見科學真容的狂喜之中如何回望宗教?

水力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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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二,事關財富:始終缺錢,對你是個困擾嗎?

你愛錢,始終誠實地愛錢,也始終穩定地缺錢。你的公證員老爸沒有為你留下任何財富。公證員在當時是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收入也可觀,但這工作是世襲的,私生子沒份。你當了很長時間的獨子,可等你老爸歸西的時候,他膝下已經有了十個兒子,遺產繼承權沒你啥事兒。

你很早就學會了自謀生路,13歲的時候,老爸把你送去了韋羅基奧的作坊學畫,希望你有一技傍身。那時你還是個孩子,已經表現出了非凡的繪畫天賦。但是,直到你30歲,已經自立門戶好幾年,你還是很難如期完成訂單。而你的對手、殷勤的波提切利,已經成為美第奇家族青睞的重要藝術家,在佛羅倫薩乃至羅馬都炙手可熱。

沒有明顯跡象顯示你這輩子受過窮,你熱愛華服美饌,家中常有音樂和歡宴,但是你也從不曾真正富有。你留下了很多封哭窮的信件,抱怨你的雇主們遲遲不付錢。當然,他們也抱怨你遲遲不交貨。

米蘭公爵盧多維科·斯福爾扎待你不薄,給了你正式的宮廷職位,薪金優厚,不但夠養活你,還足夠養活你的助手和學生,以及你那些異想天開的實驗。可是隨著軍費開支的不斷增加,米蘭公爵自己也常常資金短缺,你向他討要拖欠已久的工資,作為補償,他把米蘭城外的一座葡萄園給了你。

“我仍未領到兩年來的薪酬”,“可能大人您認為我的錢夠用,所以沒有下令(支付我薪酬),”你在信里大發牢騷,“我迫于生計,不得不中斷手頭的工作,去做一點小事情,無法繼續閣下您委托我的工作了,這讓我非常惱火。”

從小最疼愛你的弗朗切斯科叔叔死了,他沒有子嗣,死前把自己所有的財產,主要是田莊和房產,都留給了你。你同父異母的兄弟們不干了,這些原本應該是順位遺留給他們的。你請求法國國王和教皇的軍事統帥干預此事,才爭回了屬于自己的部分權利。我想知道,在你縱情發展你天賦的時候,這些人世間的俗務是否讓你自感卑微?財富支配了一切,即使最杰出的頭腦也要向財富屈膝,從你那個時代已然如此,直到今天也沒有改變哪,親愛的列奧。

關于解剖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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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三,事關愛情:你是否所愛非人?

你的愛情生活,親愛的列奧,曾經給你帶來麻煩。你甚至為此受到羈押,被告上法庭,如果不是因為你們一起被起訴的四個年輕人中有一位家世顯赫,與美第奇家族有聯姻,你們面臨的刑罰恐怕會相當嚴重。

你從不為自己獨特的取向而糾結,畢竟這在文藝復興的意大利并不鮮見,這也是你們向古希臘、古羅馬人回溯的一種方式呢。雖然教會和法律制裁嚴厲,但你懶得像米開朗基羅那樣遮遮掩掩,你從不為自己的欲望而感到羞恥,相反,你在筆記里對此談笑風生。作為左撇子、私生子,你早已習慣了自己在很多方面都是一個異端。你有過好些英俊又聰慧的伙伴,就像你在手稿背面寫的,“如果沒有了愛,那還有什么呢?”

1490年,一位俊美少年搬進了你家,那一年,你38歲,已經是個成熟男子。少年有著天使般的面孔和魔鬼般的性情,因此獲名“薩萊”(小惡魔)。他的美貌至今有跡可循,你許多幅作品里的模特都是他,他曲線柔和慵懶,嘴角有一絲壞壞的笑容,滿頭濃密的卷發是你最喜歡的樣式,一個個金色的小漩渦。

眾所周知,你是個慷慨的人,手面闊綽,很會花錢。你把薩萊視為你的弟子,教他作畫,付他薪水,供他極好的衣食。你給他定做華美的玫瑰色短袍和銀色天鵝絨披肩,鞋子一送就是24雙,還有鑲著珠寶的長襪。所以,當你發現薩萊竟然不止一次偷你的錢時,你氣壞了。

“小偷、騙子、頑固、貪婪”!你在筆記里用斗大的字咒罵。這很罕見,那時候紙張太昂貴了,為了省紙,你手稿里所有的字都寫得克制,密密麻麻只有蒼蠅頭那么大,唯獨因薩萊失了分寸。

薩萊舉止粗魯,你帶他去參加高雅的宴會,他卻連吃了兩份晚飯,打碎了三個調味瓶,還弄灑了酒。你起碼記錄過薩萊的五次偷竊,他不但偷你的東西,甚至偷你客人的東西:銀尖筆、靴子……他滿不在乎地變賣掉這些東西,換成他愛吃的茴香糖。

你需要花費很大的努力才能跟小惡魔和平相處,1508年前后,你在筆記里求饒:“薩萊,我想要和平,不要戰爭。不要再吵了,我投降。”

列奧納多·達·芬奇,請你誠實地告訴我,你怎么理解愛情?你那么多次謳歌志同道合的友誼,謳歌智慧、才華和美德,難道這些不應該是愛的基礎嗎?為什么你竟能忍受薩萊,忍受他的卑劣,忍受他對你終生的榨取,臨死還留給他半座葡萄園,甚至可能留給了他你最重要的作品:《蒙娜麗莎》和后來丟失的《麗達與天鵝》。甚至在你生命的最后幾年,你已經有了其他伴侶,依然在用溫柔的筆觸畫你記憶中年輕的薩萊。僅僅因為他的美貌嗎?你是顏控?還是被肉欲蒙蔽了雙眼?肉體之愛和靈魂之愛,在你的天平上孰輕孰重?如果我們不小心愛上錯誤的人,我們還應該繼續嗎? ??

人體解剖手稿

《蒙娜麗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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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四,事關才華:身為拖延癥患者,你焦慮嗎?

你是我知道的最積極的一個拖延癥患者了,起碼你的拖延都不是因為懶惰。你勤奮地拖延,讓那些委托訂單的雇主們都不好意思催逼太狠。

在你死了五百年之后,拖延成為全社會的普遍癥候,這大概是你沒想到的吧。

對于你,人們常常詬病的就是,你做的那么多事情,統統沒有做完。在世俗的概念里,從“完”到“成”, “完畢”才有可能導向“成功”, 半吊子是不行的,哪怕這個半吊子干的全部是開創性的工作。

韋羅基奧以少年達·芬奇為模特創作的大衛雕像

你自己也有過同樣的疑惑,你在手稿里自責:“請告訴我,我的這些工作里,可有哪一項算是真正完成了呢?”后來你不這樣逼自己了,你放任自己沉浸在自己的興趣之中,如一匹無籠頭的野馬。

還記得那尊戰馬嗎?那是盧多維科為紀念他已故的父親而委托你塑造的巨型雕像。你已經解剖過人的臉部,剝開每一處肌肉、神經和筋骨,看它們是如何牽動面部表情的,同樣的手段也適用于馬。“在肌肉粗大的馬身上先要研究這一點。注意觀察馬抬高鼻孔的肌肉是否與人相同。”為了確認這一點,你又親手解剖了一匹馬。

像你這樣的藝術家在歷史上絕無僅有:為了鑄造一匹馬,你先解剖了馬,研究了馬全身的所有肌肉、骨骼和動態,光是一幅前腿的細節圖,從馬蹄到馬腿不同部位的寬度你就標注了29處測量結果,堪稱馬界的“維特魯威人”。在研究馬的過程中你決定開始寫一本關于馬的解剖專著,同時你順便發明了讓馬廄更清潔的辦法,為馬廄設計了通過頂棚管道向食槽自動填充飼料的機械系統,以及利用水閘和傾斜的地面清理糞便的系統。

就你這種任何一處好奇心的觸發都可以另外鋪開一個學科的工作方式,你怎么可能不慢?但是,當這尊雕像的巨大黏土模型完工時,所有人都為之驚嘆,宮廷詩人紛紛寫詩謳歌它,尤其是那匹馬,“情緒激昂,鼻息噴涌” ,詩人寫道。似乎打個響鼻,前蹄一跺,就可活轉來。

為了鑄造這個巨型的戰馬,你花了多少功夫我就不展開細說了,你先是打算分塊鑄造,然后又打算挖一個巨型大坑來整體鑄造,你在青銅鑄造、模具、鑄造罩、分層干燥、蒸汽研究、杠桿設備和涂料上走的彎路我也不說了。只見你在不同學科之間跳來跳去,把自己忙個人仰馬翻,沒成想,戰爭爆發,法國查理八世的軍隊席卷而來,原本用作澆鑄雕像的青銅直接被拉去制作大炮了,而你的黏土模型也被法軍當成弓箭手的練習靶,最終毀于一旦。

所以,米開朗基羅跟你吵架,他用來羞辱你的狠話就是,“你就是那個為了鑄造銅馬模型,最后無法收場,不得不羞愧地放棄的人!” “那些白癡米蘭人居然會相信你?”

在你的職業生涯之中,始終貫穿著這種不信任。即使是那些愛戴你才華的雇主,在委托你某項任務之后也常忍不住暗中另請高明。你交割一幅肖像常常要十幾年甚至更久,有些人到死都沒有收到訂件。教皇委托你制作一件作品,你接到委托后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完成這件作品之后必須涂以清漆,而關于提煉清漆,各種過程、各種配方……似乎沒完沒了。

教皇忍不住抱怨,“唉,這個人絕不會做成任何事,因為還沒開始,就在糾結結果了。”

告訴我,列奧,你后悔嗎?

薩萊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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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五,事關永恒:你如何理解時間、衰老和死亡?

作為畫家,你應該算是不愛畫自畫像的一個了。關于你的容貌,已經留下來的作品并不多。其中只有兩件是年輕人的樣子:一幅是你老師韋羅基奧以你為模特做的青銅雕像,一幅是你把自己畫進了《博士來朝》。其余的,不管是你自己畫,還是別人畫你,看上去都是個老者。

據說你一向見老,雖然容貌英俊,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就是要老上十歲。你還愛打扮,常常穿著玫瑰色的短袍,人們從你的衣物清單里發現,你穿的衣服大多數是粉紅、玫紅、深紫、深紅,常跟薩萊的衣服混在一起穿,青天白日,錦衣招搖。

你常畫一種組合,一邊是垂暮的老者,一邊是俊美的少年,這個主題在你的手稿里反復出現。老者大多是你,少年大多是薩萊。但我有時覺得,老者是你,少年,其實也是你。

幸虧有韋羅基奧的雕塑,永久地為我們留下了你少年時的樣子,你的發型,其實跟薩萊一模一樣,滿頭卷卷毛,金色的漩渦,身材勻稱修長,人人都說你是個美男子。但很快,你在畫像里就成了一個老頭,鼻頭下勾,嘴唇緊閉,睿智,深沉,長發垂肩,頭頂處甚至有點稀薄了。有時你戴帽子。

你那么愛美,你怕自己老去嗎?

你畫過許多雌雄莫辨的肖像,你畫的男子都男生女相。待你老時,甚至更加放肆,晚年手稿里你畫的天使,不但有女性的胸部,還有明確的男性下體。你一定想過,你終生未婚,無兒無女,凡人依賴血脈傳承,逃避速朽,而你靠自體實現永恒。

六十出頭,你經歷了一場中風,導致右手麻痹,步履蹣跚。幸好,你是左撇子,還能工作,還能寫字。你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你寫道,“我竟要學習如何死亡了。”

是的,你終生都在學習,這是你最后的課題。你從自己的死亡里,遠眺到了整個人類的生死。之前你在研究水利,你試圖設計一個運河系統,把索爾德河、盧瓦爾河和索恩河連在一起,這樣不但可以為整個地區提供灌溉,還可以抽干沼澤。你試圖馴服河流。

對流體力學的研究最后導向了敬畏,水是大地的體液,它不再平靜,充滿憤怒,你畫出洪水滔天,并陷入癲狂幻想,預言這場宗教典籍里記載的遠古大洪水或將成為人類未來的末日。

你手稿里的絕筆,是一個幾何問題,關于三角形的面積,歐幾里得曾經研究過。對你來說,這不是經世致用的學問,只是純粹的求知。

你沒有寫完,你被打斷了。你甚至寫下了中斷的理由:

“等等,湯要涼了。”

你死了。可能死在法國國王的懷里,起碼瓦薩里是這樣記錄的,作為一種極高的榮耀——當然瓦薩里是出了名的不靠譜。后世大師安格爾畫出了這一幕,也依然可能是杜撰,出于好意。在這幅名畫上,你連胡子都白透了,你躺在病床上還戴著帽子,我猜你可能已經完全禿頂。

親愛的列奧,在這最后的歸程,你可有害怕?人死后是否有知?是否有所謂的靈魂或鬼魂?你那么聰明,凡事都要弄個明白。現在你死過了,你一定已經搞清楚死亡是怎么回事了,請你告訴我。

手稿

列奧,我寫下這么長的書信,是想告訴你,在人類文明的長河里,有些人太過優秀,遠遠超出了他所處的時代,我們無法相信我們有足夠的幸運去擁有這些人,我們也無法理解這些不世出的天才竟是人類的孩子。所以我們傾向于認為,他們都是外星人,來自更高維度的文明,像流星一樣劃過地球。

恭喜你,你也在這份奇短無比的名單上。跟你一起被形容成外星人的還有特斯拉、愛因斯坦……在死后,你們回到天空,成為星空的一部分。

不知道在那里你們是否會互相遇見,一起喝喝小酒,聊聊天,吵吵架。如果會的話,請轉告愛因斯坦,科學家們剛剛公布了M-87黑洞的照片,從而再一次驗證了相對論的正確性。你們值得為此喝一杯。

舉杯,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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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中國的朋友 ?蒯樂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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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及:請替我深情擁抱一下尼古拉·特斯拉,那些汽車自燃了,不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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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0期 總第608期
出版時間:2019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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